十三夜鬼,說是十三之數,卻不是十三隻鬼。

事實上,他們只有六隻。

每天晚上踩在人鬼道上抓替死鬼湊數,最年輕的菜鳥鬼當頭補首位,其餘按成鬼年資依序接在人的隊伍最後頭,只要湊滿十三,第十四個就能重獲自由,脫離行列轉進冥界申請輪迴。

但這樣的人鬼接龍不能超過十四,多則無效,必須隔日再來。

一夜一鬼一放行——是十三夜鬼的規矩。

說穿了,就是抓替死鬼的遊戲,倒楣的是前頭補了一隻鬼之後,順位排到第九的活人。

今晚,順位九的倒楣活人就是我的寄主。

此時此刻,他的目光呆滯、一臉迷茫,任五隻鬼牽著往相反方向走。

「喵嗚!」讓他這麼糊里糊塗死掉還得了!

生死過命的寄附關係不是開玩笑的,他死了,我寄生在他身上的這一半元神也會跟著完蛋的!

「給我站住!」

我跳下祝辰羽的肩,飛奔到獲得自由的男鬼面前,露出尖牙咆哮:

「給我回去排隊,今晚不准你脫隊輪迴。」

「憑什麼!」男鬼叫囂。

「憑——去!我妖貓做事需要什麼理由?」貓的特點之一就是任性唯我。「我說不准就是不准!放開他,滾回你的隊伍去,想輪迴等下次!」

救祝辰羽的方法只有一個,抓住第十四隻鬼,逼他回去排隊湊「鬼」數!

「別開玩笑了!妳知道要等八個活人到這夜遊有多難嗎!距離上一次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八個活人哩!我們每天每天抱著希望又每夜每夜絕望,妳知道我們等得有多苦嗎,吭!」

「干我屁事。總之,不准你們帶走他!」

「不過是隻剛修到胎形還元神不全的妖貓,憑什麼叫囂!兄弟們上!」

一隻鬼架住晃神的祝辰羽,其他五隻則朝我衝來。

我很清楚,光靠只有一半元神想打退這六隻生前作孽深重死後受此苛刑的戾鬼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咒罵,閃過鬼爪同時刨花對方本就難看的鬼臉,馬上跳開。

順利躲過想偷襲的另一隻鬼。

「生前造孽死後戾氣不消,就算輪迴也只能走畜生道,何苦呢?」我努力眨眼裝可愛,希望對方生前是個愛貓人。「放過他積點陰德嘛,好大爺,說不定下回就能轉進人間道,何樂而不為,喵嗚!」

偏偏他大爺不愛貓,真是混蛋。

「畜生道也好、人間道也罷,都比做孤魂野鬼要好!」

他猛然一撲,縱使我逃得快,躲過他,卻躲不過另一隻厲鬼的鬼爪,右後腿硬生生被抓了一大把,皮肉分離的撕裂聲聽得我頭皮發麻。

更別說疼痛的感覺,差點要昏了我。

該死,要不是沒空召喚另一半元神,那容得下這票小鬼在我面前囂張!

現在的我,能取勝的只有嘴皮子,喵嗚!

「喵嗚以多欺少,虐待小動物,可恥!」

「妖貓算什麼小動物!給我殺!」

可惡!看樣子只能死拖活拖到天亮再說了!

我奮力撲向其中一隻女鬼,狂抓她的臉後奮力跳向另一隻。

生前造孽死後化戾的鬼也不是省油的燈,先是群起鬼叫震痛我耳朵,之後幾隻鬼爪不留情地狠狠連擊,抓得我滿身血痕。

其中一隻鬼出腳踢中我腹部,力道之大,痛得我慘叫。

瀕死的絕望念頭閃過腦海——

妖貓做到我這地步不如死了算了,喵嗚!

「祝辰羽,都是你害的……」為了這票小色狼的試膽大會賠上自己的命——說有多不甘心就有多不甘心。「有你這種爛寄主算我倒霉,你下輩子就不要讓我遇到,否則我一定——一定——」

眼前一黑,連死前最後的詛咒都沒能說完。

不是說主角威能、主角不死的嗎!

第三回就買單領便當的我算什麼狗屁主角!

誰!是誰在玩我!

給我滾出來!


「喵嗚、喵嗚喵嗚喵喵喵……」

「妳就不能說句人話嗎?」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聲音飄進我耳裡。「妳不說人話我怎麼知道妳在說什麼。」

「喵?喵嗚喵?」我、我沒死?

「人話!我要妳說人話!」

痛!好痛!鬍鬚被拉扯的嘔心刺痛痛醒了我。

睜眼一看,祝辰羽的臉近在眼前,一雙眼盯著我直看。

大概花了好幾秒鐘的時間吧我想,才理解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咦?我沒死

「總算說了句人話。」祝辰羽說。

「我竟然沒死?」

「嗯,妳還活著。」

……好像有哪裡怪怪的——我坐起身,雙手環胸,歪著腦袋苦思怪在哪裡。

一根手指托住我下顎,把我的臉往上抬。

不意外,看見祝辰羽的大臉特寫,一雙眼正對著我。

一口毒氣噴向我:「就一隻貓而言,妳長得真不是普通的醜。」

「去你的,我元神大傷,能維持住胎形就不錯了,我沒嫌你手長腳長人懶又貪睡就不錯了,你嫌什麼嫌,又看不見——咦?咦咦你看得見我

「妳會輸給犬神那種低階神官不是沒有道理的。妳並不聰明,妖貓。」

「你、你、你——」

我瞪著祝辰羽平常看到快爛、三不五時要抓個幾下才痛快的臉,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合該熟悉到爛的臉有點陌生——似笑非笑的眉眼陌生,刺得我貓眼昏盲的瑞光更是陌生到爆。

瑞光中,淺笑輕揚,卻氣勢磅礡。

不過一笑,我四條小短腿便不由自主發軟,癱倒在他腿上。

神威浩蕩,不是我一尾殘破到只剩胎形的妖貓抵擋得了的。

我整個人——不,是整隻貓陷入一種極度恐慌又四足無措的狀況。

不知怎的,腦中突然閃過肯德基的廣告——這不是肯德基!這不是肯德基!這不是肯德基!

我只差沒在地上打滾哭叫。

「你不是祝辰羽!」

對方「哦」了一聲。

「那我是誰?」

「……」靠,我哪知道!

打趣的「祝辰羽」突然皺眉。

「他快醒了,本帝的時間不多。」

「喵?」

「說人話!」

神威又啟,駭得我貓毛直豎。

「我說﹃咦﹄!」

連發語詞都要翻,就算是謫降人界的神好了,有沒有這麼過分的啊!

「沒時間多說,妳捨身救我後代,雖然沒什麼用,還累得本帝親自出馬才能解決——」

我忍住差點出口的「靠」字,妖差神一大截,神威尊嚴不容輕慢。

「但念在妳護主心切、精神可嘉的份上——」

您誤會了大神,我只是不想陪葬,和「護主心切」一點關係也沒有……

偏偏大神自言自語得很樂,壓根不管我抗議的神識。

「——目前辰羽的天賦初萌,正缺人保護,既然妳與他有生死過命的寄附關係,在他覺醒前就由妳負責護他周全。」

「啥

不會吧!神人後裔,特別是像祝辰羽這種的——真要命,我怎麼到現在才聞到他骨血裡的神味

這種血統、這種等級,是眾生眼中的頂級珍饈啊!

如果說《西遊記》裡所記載的唐僧肉能養顏美容、有助修道練等昇級,是眾生肖想的極品,神人肉就是極極品!不但有上述功效,還能健胃整腸脫凡骨,一躍龍門妖化人,修為連跳三級。

就算是半個神人肉,也是特極品啊!

打死我也想不到祝辰羽竟是這種貨色……明明只是個成天想開葷的小色鬼,哪裡像神人後裔了……

一時片刻發獃,失了防備,待回神,「祝辰羽」的手按在我腹部,炙熱的高溫幾乎燙去我一層皮。

也真該死地燙去我一層皮!

雜色毛髮不堪高溫被燒個精光,我伸長脖子看疼得我怪叫的部位,紅通通的肚皮被烙下深棕色「火.png」的符號。

恍然大悟。「原來你是管溫泉的——喵?!

「妳說什麼?」字字咬牙加切齒,大神拎起我,不吝惜讓我發現祝辰羽生氣起來,那張迷倒小女生的嘴臉可以多猙獰。

看這人——不,這神發飆的程度,嗯,應該不是管溫泉的。

「我什麼都沒說,喵嗚……」

火大的「祝辰羽」搖頭嘆氣。

「這麼殘破的元神、幾乎廢光的修為、十足低能的智商,要怎麼保護本帝天賦初萌的後代子孫?」

是、是,您大神說什麼都是!

我殘破、我修為低、我無能,所以罩你家後裔的大事麻煩另找高明,別指望我這隻可憐殘破小妖貓,喵嗚嗚——唔?唔唔?!

我傻眼,瞪著鼻前放到最大的人臉,不敢也不願去想此時此刻貼在我嘴上的是什麼東西。

暖暖的、軟軟的,還有點濕潤的鬼東西……

突然,神威灼燒不亞於方才的高溫灌進我嘴裡,囫圇吞下的結果是險些燒得我腸穿肚爛。

倘若沒有內丹固守本元,我真的會被這把無名火由內而外燒成貓肉丸。

就算要渡我神力、助我修復元神也不必用這麼「粗殘」的手法吧!

「呸,妳真應該刮刮鬍子,親得本帝滿嘴毛。」

……我才要呸哩,把我的初吻還給我,喵嗚……Orz

「祝辰羽」挑眉,施恩的表情讓我好想抓花他那張臭臉!

「本帝宅心仁厚,渡妳一口神力助妳凝神固元,護我後裔。妳好生修煉,假以時日必能回復人形。」

聽他的口氣,似乎滿意自己凌虐小動物(我)的成果,準備退駕歸天。

初吻葬送得不明不白,又被灌氣灌得一腦袋漿糊——夠了,真是夠了,你這尊瘟神,給、我、滾!

當然,最後三個字只敢悶在心裡喊。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神」字輩的,地位高得讓我抬頭看都有扭傷脖子之虞。

神火威烈,加上剛才自稱「本帝」,又說祝辰羽是他後代——

翻遍神名典,姓祝、愛玩火、又冠以帝稱的只有一個:赤帝,祝融。

這麼大的一尊神,還有自己的奉地,不必靠香火祭拜也能活得好好的,就算我再有怨言,也只能咬牙和血吞,奉承一番好送神。

「是、是,小妖銘感五內。」是啊,感動得五臟六腑都快燒成灰了我。「多、多謝赤帝恩典。」

「算妳有點腦袋。好生護我後人,將來成仙少不了妳好處。」

喵,難不成神界也搞賄賂的把式?

我傻眼,愣愣瞪著「祝辰羽」閉上雙眼。

等他再張開的時候,俯視我的雙目清明,外加困惑。

「花臉貓,妳怎麼會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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