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快樂。

她身邊的人竟然沒有一個發現她其實並不快樂。

就算她的唇揚起微笑的弧度,就算她說話再輕快。他卻看出她非常不快樂。

烏列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就是知道,但他看得出來。

她的笑容太應付,她嘲弄的話語是發洩,為了某個原因。

只當她這是她說話風格,甚至覺得很新鮮、很有趣,在天堂從沒有這樣的生靈存在。

但他知道,這是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裡的困惑和憤怒。

烏列感到憤怒,對不顧沒藥在人界的壽命擅自將她帶進天堂的米迦勒,對默許一切的上帝,甚至對自己——

「又皺眉頭。」

眉心一股壓力,烏列回神,看見兩根纖細的手指近在眼前。原來是不知何時到他面前的沒藥,按著他的眉心不放。

「沒見過這麼憂鬱的天使。天堂的人不是應該每天傻笑,一臉幸福快樂的模樣嗎?怎麼就你一個整天不是抿嘴就是皺眉,那麼不快樂。」

「……我從存在以來就長這樣。」

沒藥的微笑瞬間僵了下。「真是辛苦你了,從一出生就長這樣真的是難為你了。」

「為什麼我不覺得妳在安慰我?」

微笑加深,甚至有點惡作劇。「因為我真的沒有在安慰你——噗嗤!」沒藥大笑。

烏列挑了挑眉,露出「拿妳沒辦法」的表情。

「你怎麼又來第三天界了?我聽說上帝不怎麼喜歡你離開第一天界——」沒藥聳肩,嘲弄的表情顯而易見。「想也是,負責在末日送生靈通過審判之門的天使不應該和生靈太接近——」

「以生靈來說,妳的消息很靈通。」

「關於你的事總是很靈通,特別是被警告……」

沒有特別點明,烏列已經心裡有數。

「米迦勒跟妳說了什麼?」

「沒有。」答得太快,反而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真的沒有,你不要想太多,繼續當你的『正義天使』,不要去正視黑暗的存在,那會動搖你的意志 和判斷。」

「……妳這是什麼意思?」

「你相信絕對的光明嗎?沒有黑暗存在的空間的光明?」

「我相信。」

沒藥的肩膀又上下一動。「那我就無話可說了。只能佩服你,希望你能一直這麼——要說是天真?還是可愛?單純?——總之,希望你這有趣的想法能持續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刻。烏列大人,沒藥還有事忙,就不陪您了。」

生疏的口吻讓烏列胸口一緊,想也不想地拉住她。

過猛的力道讓沒藥一時重心失衡,整個人往烏列身上倒,驚訝的烏列直覺抬起另一臂摟住她,突然親密,讓前一刻還在衝突的兩人不知道怎麼應變,陷入一種沉默的尷尬。

懷中飄來淡淡的沒藥香味,生靈的身體有著天使沒有的溫暖——非關體溫,而是一種情感流動時所帶的能量流——意識到自己正抱著沒藥的烏列沒有放手,震憾於自己所感受到的。

「……這情形……以前也有過。」懷裡的人笑了起來。「只是我沒辦法像你抱住我這樣抱住你。」

不想鬆手。烏列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烏列?」

「妳不生氣了?」

「咦?」

「妳生氣的時候會特別加上『大人』兩個字。」烏列淡笑道。

沒藥睨了他一眼,雙頰的薄紅點染了臉上的嬌羞。「笨天使。」

「我笨?」烏列非常驚訝,畢竟沒有人敢這麼說。

「很笨,非常笨。」沒藥笑瞇了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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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列。」叫住他的米迦勒表情非常嚴肅。

正往第三天界降飛的烏列回頭,也沒給他好臉色看。

米迦勒追上。「我已經勸過你了,我父並不樂見——」

「米迦勒……」烏列呼喚同伴的語調帶著嘆息。「我無法忽視,這對沒藥不公平。」

「烏列,你太注意沒藥了,別忘了你的工作是將生靈——」

「送入審判大門。」烏列煩躁搶快。「我很清楚我在末日來臨的時候要做什——唔?!」

胸口突然一陣強烈的疼痛,痛得烏列停口,痛得他猛然停下翅膀的舞動,整個人往下掉。

「烏列!」米迦勒急忙俯衝追上烏列,抱住他。

兩人緩緩停在一朵雲上,米迦勒露出罕見的絕望表情看著同為四大天使的伙伴。

絕望——這種表情會出現在天使臉上,還真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奇蹟。

「你對她——」米迦勒大大嘆口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才好。竟然因為她牽動心鎖。」

心鎖——是上帝在璐西法叛離天堂之後,為了約束天使的行為,特別在天使體內設下的禁制,避免天使被黑暗侵蝕泯滅了純真良善的本性。

但它也同時約束了天使的情感,一旦超過界線,心鎖便會發揮作用。很多到人界執行任務不小心愛上人類的天使都因為受不了心鎖痛苦的警告放棄愛上人類,由此可見心鎖的威力之大。

像烏列這樣能忍的並不多。

烏列沉默地等待疼痛過去,似乎很習慣這樣的痛楚,連米迦勒都忍不住佩服他這麼能忍。

但他的嘆息更深:「這不是第一次了對不對?你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沒藥?」

愛上沒藥——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點出來又是另一回事。烏列黝黑的臉上浮起兩片薄紅,支吾難言。

「跟你沒有關係。」

「我也希望跟我沒有關係,但你明知道不可能。」米迦勒停口,像是遲疑著什麼,再開口時,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烏列,別忘了心鎖是我父設下的禁制,它就嵌在你的胸口,你可以隱藏表情不讓人發現,卻無法把心藏在心裡面。」

米迦勒說完,深深地看了烏列一眼後離開。

留下還在消化他話中訊息的烏列站在原地許久、許久……

★★★★★

「烏列——」淨白空間中,緩慢低磁的聲音飄盪著,卻不見任何人開口。

上帝,是不可見的、是無形的,是以才能以各種形態出現在眾生面前。

曾經他以來到這裡聆聽天父的教誨、浸淫在真理的光芒中感到榮耀、覺得幸福、平靜;如今,知道天父對人類的沒藥所做的事之後,他從質疑不信到最後甚至感到憤怒不平。

代表真理的天父立下了規矩,卻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默許違背——性格、認知、價值觀非黑即白、非善即惡的烏列最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等差。

在進入真理之廳前,他看見沒藥被天使們架在外頭,他和她對看了一眼。

沒藥只是苦笑:「真沒想到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到第一天界。」

「……」

烏列當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能擔心地走進真理之廳

一進真理之廳就看見米迦勒站在右前方,一臉憂心地望著自己,他心裡有了底,靜靜地站在中央,等待天父的指示。

「——我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烏列,我親愛的孩子,你所代表的是真理的正義,是絕對的無私,為什麼做出這種事呢?

「烏列不明白我父的意思。」

「沒藥——」上帝毫不避諱。「為了區區一個人類生靈,你竟質疑起我的存在,真是太令我失望了,烏列。」

「我也沒想過自己會有質疑我父的一天。」烏列毫不害怕地說。「雖然事情是如此令人難以接受,但我所代表的正義與真理來自於您,絕對的正義與絕對的真理不容改變,就算是創造的您。」

「烏列!你竟敢對我父說這種話,你——」

「米迦勒,我忠實的孩子,別做多餘的事。」

知道他是為了自己才搶白,免得我父說出更嚴厲的話,烏列感謝地看了他一眼。

米迦勒回他苦澀一笑。自己幫不上什麼忙,根本不值得感謝。

上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後道:「為了讓我的孩子回到最初的公正,只好捨棄了。米迦勒,依照我剛才說的去做吧。」

「等一下!」烏列不顧上帝會有什麼責罰,逕自拉住米迦勒。「你要對沒藥做什麼!」

「烏列,在我父面前你不要——烏列!烏列!」米迦勒留人不住,緊張地朝空間大喊:「我父,請原諒烏列的無禮,這件事請交給我處理!」

偌大的空間回他無止盡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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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藥!」烏列一衝出真理之廳,趁架住沒藥的天使們還來不及反應,立刻搶下沒藥往人界飛去。

沒藥愣了。「烏列?」

「我帶妳回人界。」烏列說。「自從知道妳怎麼到天堂之後我就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該將妳送回人界——原諒我,沒藥,是我害了妳。如果不是我的動搖,我父不會這麼對妳。」

「……我喜歡你的動搖。」突然騰空的沒藥因為認出來人,並沒有受到任何驚嚇。「就算是因為這樣受累我也——」

「沒藥。」

「所以我說你是個笨天使嘛。」沒藥埋進他肩頸不再言語。

烏列開口想進一步問,後方的天使追兵讓他沒有這個空閒。

「烏列大人!」

「烏列,不要做會讓你後悔的事!」為首的米迦勒急說。「在我父降下處罰之前悔悟還來得及!」

「烏列,」見後方的陣仗,沒藥也露出緊張的表情。「你打算怎麼做?」

突然遇到這些事,烏列一時也沒有頭緒。「先到人界再說。在這之前我得先為妳找到寄宿的地方。」

寄宿的地方——沒藥微笑。「我不要長得太普通哦,再成為人,我希望能變成外表配得上你的女人。」

烏列挑眉,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

「你從來不注意自己的外貌,」沒藥一哼。「我才不想被人家說配不上你。」

這下他聽懂了,微微一笑。

但下一秒鐘,他笑不出來。「加百列……」他看著擋在前方的天大使。

「烏列,不要做蠢事。」加百列說話和烏列有相同程度的不客氣。

「加百列,不要傷他!」米迦勒看見加百列拿出他所屬的炎之劍急叫。

「我不會傷他。」紅色的眼睛一開始就看著烏列懷中的女人。「果然是——雖然當初是米迦勒帶妳進天堂,我還是要殺了妳。」

最後一個字落定,烏列的熾之劍也已經握在手裡,改由一手抱住沒藥。「抱緊我。」

加百列在看見烏列舉劍時,眼睛一亮。「你要為一個生靈對付我這個相處數千年的同伴?」

「加百列,讓開。」

加百列一笑,挺劍上前。

「加百列!烏列!」米迦勒也舉起光之劍,企圖阻止兩人的打鬥。

「我早說讓你遠離眾生,一個人窩在第一天界撰史是錯誤的,但就是沒有人聽我的話,才會讓你這麼單純可欺。所謂的正義不應該是什麼都不碰、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記述單純的規矩與真理,而是應該多看善惡的衝突,瞭解人界並不是非黑即白,那麼絕對。」

烏列根本無法對加百列的話做出任何回應,一手護住沒藥,一手執劍抵擋加百列的攻勢就已經很費力了。

也許他們逃不到人界——這個想法剛閃過腦海,加百列的劍就朝烏列的胸口刺了過來。

烏列側身欲閃,後路卻被其他天使堵住。

加百列的劍也在此時刺來。

沒藥!

劍尖的銀光在刺進烏列懷裡的沒藥前就詭異地停了下來。

沒藥的手成掌,掌心發出的黑色氣旋纏住加百列刺向她的劍。

輕輕的呵笑出自沒藥的口:

「同樣經過創世之役,你是天堂目前還保持警戒的人,比起米迦勒,你更應該站在天父的右邊。」

「我對站在哪邊一點興趣也沒有,只對和來自地獄的人戰鬥有興趣——你還要透過一個人類生靈和我對話多久,撒旦,或——昔日的同伴,路西弗大人。」

撒旦?路西弗?

不光是烏列,就連米迦勒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烏列收劍,同時往後飛,拉開與加百列的距離,握住沒藥雙肩,推開一點距離。

「沒藥,加百列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叫妳撒旦?妳明明是沒藥,為什麼——」入眼的冷漠讓他無法繼續說話。

另一方面,也證實了加百列剛說的是事實。

「這怎麼可能!」米迦勒還是無法相信。「我竟然把路西弗帶回天堂?不,這怎麼可能!」

「你沒有把路西弗帶進來。」加百列說出讓米迦勒安心的話。「你帶進來的是他的媒介——透過媒介,路西弗能看見天堂的變化,操控他的媒介。而他的媒介就是——烏列,放開她。」

烏列並沒有放手,或者該說他混亂得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我對你很感興趣,烏列,被耶和華養在籠子裡的正義天使——」透過沒藥的嘴、沒藥的聲音,地獄的主人這麼說著。「我呢,從不認為沒有見過黑暗的人有審判他人的資格,背對黑暗的人也一樣——你們這些愚蠢的天使,相信耶和華吟唱的真理,自欺欺人地把愛歌頌得多偉大、光明,就像把頭埋進土裡的鴕鳥不肯承認潛藏在愛背後那更讓人覺得甜美的陰暗。我只是透過她幫你們上了一課,說起來,你們還真應該感謝我——唯一沒想到的就是她竟然能吸引你們最天真無知的正義天使。」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她了吧,烏列。」加百列說。「放開她,不要礙事。」

「……我沒辦法。」烏列露出痛苦的表情。「加百列,放過她,讓我們到人界。」

「烏列!」米迦勒緊張大叫。

就連加百列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妳不是甘心被撒旦利用的是不,沒藥?」

「你說的笑話並不好笑。」沒藥——不,是「撒旦」冷冷地說。

「妳不是。」烏列苦笑,姆指指腹抹去流過沒藥右頰的淚。「如果是,妳就不會流淚了——對不起,沒藥,這麼晚才察覺到妳的痛苦;對不起,就因為天堂的自私害妳提早結束妳的人生。我應該更早發現的,應該更早在還沒被人發現我對妳的感情之前悄悄帶妳離開天堂逃到人界——」

「烏列!」撒旦突然大叫,沒藥的表情就像被兩種情緒瓜分,左邊是強烈的憤怒,右邊是傷心的脆弱,左邊對著右邊生氣。「沒藥!別忘了妳我的約定——記得嗎!妳憎恨天堂,妳恨默允的耶和華,妳恨擅自結束妳的生命將妳帶到天堂的米迦勒,還有那些偽善的天使、表面的平和,天堂的綠意是犧牲了妳才換來的,妳失去生命、被迫和心愛的人死別——妳的恨召喚了我,妳不能破壞約定!妳不能!」

「烏……烏列……」沒藥試著從撒旦手中找回聲音的主控權,叫著烏列名字的聲音就像嬰兒般的牙牙學語。「我……想告訴……不……對……對不……」

聽不全她的話,但烏列知道她想說什麼。

他摟住她,牢牢不放。「不是妳的錯。有恨,不是妳的錯。」

沒藥的左手試圖推開烏列,右手卻死命地揪緊他的衣裳。

「她不愛你。」摻雜惡意的真實從沒藥口中說出,撒旦奪回了主導權。「她在人界有情投意合的對象,本來也將有個人類心中平凡幸福的生活,直到米迦勒將她帶到天堂——在她新婚前一天。」

烏列臉色慘白。比起知道沒藥為報復天堂和撒旦做了約定,知道她不愛他這件事帶給他的衝擊更大。

她不愛……我?烏列腦袋一片混亂。

加百列見有機可趁,立刻舉劍朝沒藥刺去。

「違背約定是要付出代價的,沒藥。」

什麼?!烏列猛然回神,懷中的沒藥猛力拉開烏列的手,整個人往下墜落。

「沒藥!加百列,不要——」

同一時間,加百列的劍準確刺穿沒藥左胸!

墜落的沒藥在撒旦掌控下笑聲尖銳——

「痛苦吧,烏列!憎恨一切!你以為的正義真理只是虛偽好看的假象,真相就是這麼醜陋,天堂的純白只是用來隱藏敗絮其內的事實,全都是假的,假的!哈哈哈哈……」

「沒藥!」

米迦勒來不及抓住同伴,只能眼睜睜看著烏列不要命地追著沒藥俯衝直下。「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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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穿的胸口不斷劇烈疼痛著,身體急速墜落造成的風壓就像用刀片將肉一片片割下來般,痛得讓她想大叫,如果她還有力氣開口,加百列刺來的一劍重創了她,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

撒旦早在她中劍的瞬間離開,她感覺得到,這是他給她的懲罰,因為她違背了約定,拖延讓烏列叛離天堂的時間,直到被上帝發現。

撒旦是故意的,他要她死,因為她已經沒有用處了。

痛啊……沒藥的嘴呈0型,無聲地呼痛。

生靈也會感覺到痛嗎?她不知道,胸口不斷湧出鮮血,讓她眼底除了藍天白雲還有令人作嘔的鮮紅。

這就是天堂呵——她惡嘲地想。

烏列,應該是藏在天堂最深處,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不懂情愛、只知道上帝的真理教條的正義天使才對。

而今因為她,這個古板毫無情感的審判天使竟露出這麼人類的表情呵……沒藥揚起自得的笑,對於平凡的自己能吸引天使這件事感覺無比的驕傲。

就算再死一次又何妨?曾嘗過與愛人死別的痛,再嘗一次又能痛到哪去?

她愛他啊……愛到擺脫撒旦的控制也要向他道歉,愛到一次又一次拖延撒旦的催促也不願推他走向背離天堂的結局。

她恨這個天堂偽善的人事物,卻愛上了裡頭最不解人事的天使。

死亡的生靈會到哪去呢?沒藥想著,閉上眼等待最終的死亡。

「沒藥!」

沒藥睜眼,看見俯衝下來的黑影時瞠大。

烏列在她看見他的下一刻伸手抱住她。

「……為……」什麼?

張開的嘴形表達著無聲的疑問。

雖然被撒旦控制身體,意識並沒有被奪走,發生的事情、烏列的反應,沒藥全看在眼裡。

她知道的,從一開始,烏列掙扎過、驚疑過、悔恨過,但為什麼——

為什麼還追過來?

烏列看出她的疑惑,淡淡地笑了。

「我說過要一起到人界,不管妳是不是還愛著在人界的那個人,我都愛妳。」

那個人——「我……已經……」不、不愛了……

那人,她曾見過的。在天堂度過的歲月實在太漫長,漫長到那曾在人界相戀、有過婚約的人因為自然的死亡來到天堂。

她見過的,那人。但對方回應她的是陌生,他認不出她。

人生很短,但對人類來說是夠長了,長得足以忘記自己曾愛過的人的模樣。

只有自己還念念不忘……就是這種憤恨,這種被遺忘的悲傷,引來了名為撒旦的毒蛇。

「不……我……死——」

「我不會讓妳死。」烏列突然無視身後追兵停了下來,讓兩人好好地站在一朵浮雲上,並舉起熾之劍,「妳不知道翅膀對天使來說代表什麼吧。」

沒藥茫然地看著他,並不明白。

「它是天使的生命和力量。人類在變成生靈之後形體結構與天使有相似的特質,這是為什麼有些生靈能進一步成為天使的原因……」

會意過來,沒藥想搖頭阻止,卻怎麼也動不了。

不……不要這樣——

燃著火焰的天使聖劍瞄準她眼前高揚的潔白翅膀。

血光乍閃!第一對雙翼「啪」的兩聲頹然落地,在烏列低沉的咒語聲中凝成兩道紅光,從沒藥左胸前後的傷口鑽進她體內,溫暖得讓她不由得嘆吟出聲。

「烏列!」沒藥不加思索抱住烏列搖搖欲墜的身體,才發現自己的傷勢已經痊癒。「你——你這個——」她氣得想罵人,但烏列慘白的臉讓她打消主意。

慘白的臉因她的傷勢好轉露出安心的微笑。

就在這時,翅膀鼓動的聲音逐漸接近,大有追上之勢。

必須逃走!烏列強迫自己站起來,摟住沒藥,揚起剩下的兩對翅膀,試圖飛到人界。

鮮血染紅的翅膀舞動一次就牽引背部的傷口一次,每次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烏列咬牙忍住,繃到最緊以至於不自覺顫抖的手臂傳達忍受劇痛的事實。

她怎麼可能不在乎!

「烏列……拜託你——我求你停下來——」沒藥哽咽,「夠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夠了,不要再為我——算我求你,拜託你——唔?!」

勸阻的話淹沒在烏列奪唇的吻中,沒藥嚇得一愣。

奪吻的天使漾笑,柔柔地看著懷中呆愕的佳人。

「……早就該這麼做——啊?!」

才說著輕鬆話的烏列突然大叫!摟抱沒藥的手一鬆轉而緊掐胸口,成爪的十指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臟給挖出來一樣。

「烏列——」失去烏列的懷抱,沒藥再度墜落。

「沒藥!——唔啊?!」心臟被人緊握的劇痛和窒息感阻止烏列救人的行動,整個人失速,像殞石一般往下墜。「我……我父……」

烏列終於明白心鎖存在的意義。

——但一切都太遲了。

沒藥——

他的傷勢、他承受的疼痛太強烈,默念心上人的名字也無助於拉回遠走的意識。

烏列昏了過去——

★★★★★

「——貓哭起來還真難看。」烏列呵呵笑說。

一張衛生紙從天而降,正是這位少了一對翅膀的天使大人恩賜的。

難怪,難怪明明是六翼天使的神威卻只看見四隻翅膀。

「謝、謝——」我用爪子勾來,往鼻頭一抹。「濞——」

「第一次看見貓用衛生紙,真是奇觀。」

「喵嗚……」哭得太過頭,我聲音都啞了。「你、你怎麼能把自己的事說得好像別人的事——嗚喵……我聽了都——喵嗚——喵哇哇哇……」

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天使,被騙了還愛著那個騙他的女人,甚至為了救她砍斷自己的翅膀,喵嗚嗚……

天使的翅膀就像我們眾生的本命丹,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要也要給我嘛,增加我的道行——

「——我聽見了哦,小花。」

「喵嗚嗚嗚……不要跟老鬼一樣——嗚嗚——亂探別人的神識喵……」

烏列突然傾身靠近我。「難怪貝力亞魯會看上妳,妳是一隻特別的小妖。」

「……你、你找到了嗎?」

「什麼?」

「那個叫沒藥的女人,你找到了嗎?」

「……我希望我沒有——」

「啊?」

「不,我沒有,還沒找到她。」

「那還不快——」

烏列的笑臉不見了,喵嗚!早知道就不問了。

他搖頭後說:「我不能離貝力亞魯太遠。如果不是他的魔威,我早就被天堂發現了。」

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他又繼續說:「我墜到人界,是路過的貝力亞魯救了我,用他的魔威壓制我的神威,天堂才一直沒有辦法查到我的行蹤;但同樣的,我也沒有辦法去找她。」

「叫老鬼跟你去就好了,救人救到底嘛,他救了你,也多事一下陪你去找人又不會少他一塊肉,喵嗚∼∼

「事情沒那麼簡單。」烏列的指尖搔得我頭好癢。

「可是那女人——她還是個生靈吧?在人界沒有肉體就只是個——」烏列突然黑下來的臉嚇得我把「鬼」字吞回肚子裡。「所以說,就拉他去逛街找人嘛,雖然你這麼帥他這麼醜,兩個人走在一起不能看,不過你就忍著點嘛,為了找到你的心上人,兩個人在人界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你看那個八爪鬼面蛛,人家現在一家子不也和樂融融(只要不去看王凱每況愈下的異性緣和臭臉)?」

「傻妖貓,」烏列再度露出笑容。「貝力亞魯有他的事要做。」

「會嗎?」我歪著頭。「我看他每天都很閒——」

「如果某個死貓妖安分一點不給我搞失蹤,我還能休息一兩小時……」

哀怨——憤怒——無比的哀怨!破表的憤怒!想宰了我做貓肉乾的聲音從後方嘶嘶飄來。

我寒毛直豎。

「喵嗚嗚!說好不告密的!喵嗚!」

「我沒說,只是點了頭。」

那有什麼兩樣啊?!我伸爪,衝動得想把眼前笑得很邪丫‵的天使刨成傑克最愛的「肉」絲。

但情勢比人強,現在不是報仇的時候,逃命要緊!

我盡全力衝向大開的窗戶,奔向自由,宇宙無限——

自由之窗被惡魔之手給關了起來,宇宙陷入絕望的黑洞,飛在半空改變不了情勢的我丟臉慘叫。

碰!天地旋轉、星星亂飛——好痛好痛,我的鼻子!喵嗚嗚……

禍不單行,一隻手掌鑽到我肚子下方,把我托了起來,恢復真身的老鬼俊眉橫豎死瞪著我。

「是誰醜?誰不能看?誰要誰忍著點了?」

馬——

「敢說髒話!吭!」

馬——瑪嘉烈蛋撻……「不、不敢喵……」

老鬼鼻翼一掀,哼了記魔威。

「別對她太嚴厲,貝力亞魯。」

「就是嘛,就是嘛,果然是天使——」我閉嘴,實在是老鬼的表情太可怕了,嚇得我不敢再多說什麼。

我不要變貓肉乾……

「……我會幫你想辦法。」抱著我準備離開保健室的老鬼突然說了這麼句話。

這句話應該不是對我說的吧……我轉頭,看見坐在辦公桌旁的烏列露出驚訝的表情。

其實——老鬼人還不錯嘛。

「廢話!」

就是探我神識這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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